我叫周敏,今年三十四岁,老家山东潍坊。二零一八年嫁到法国,跟丈夫皮埃尔住在里昂郊区一栋老房子里。房子是他爸妈留下的配资开户流程是否支持手机,上下两层,外墙爬满常春藤,看着挺浪漫,住着才知道冬天漏风夏天闷热。
皮埃尔比我大五岁,在里昂一家机械公司做工程师。我们是在青岛认识的,他当时被公司派到中国出差,住在我工作的酒店。我在前台,他每次路过都要跟我聊两句,用那种磕磕巴巴的中文说“你好漂亮”。我那时候二十六岁,觉得外国人新鲜,又看他老实,慢慢就在一起了。
嫁过来之前,我想过会有不适应。语言不通,饮食不惯,这些我都有心理准备。可我没想到,最难的不是这些,是婆婆。
婆婆叫伊莎贝尔,六十出头,退休前是小学老师。个子不高,头发剪得短短的,说话语速特别快。她住在离我们二十分钟车程的老公寓里,每周三和周六固定来我们家“看看”。说是看看,其实就是检查。
检查冰箱里有没有过期食品,检查花园里的草有没有按时剪,检查皮埃尔的衬衫有没有熨平整。她从来不直接说我,但每句话都带着刺。比如“皮埃尔以前从来不吃冷冻食品”,比如“这件衬衫领子都变形了,他上班怎么穿得出去”。
我听不太懂的时候,就笑一笑。皮埃尔在旁边翻译,翻着翻着就变味了。他说他妈是关心我们,让我别多想。
我不想多想,可有些事由不得你不想。
刚嫁过来那半年,我几乎不出门。语言学校一周去三次,剩下的时间就在家里待着。菜市场倒是常去,因为总要吃饭。法国的菜市场跟国内不一样,蔬菜种类少得可怜,韭菜几乎没有,白菜要跑中国超市才有。我每次去中超,都像打仗一样,买一堆东西囤着。
皮埃尔爱吃我做的饭。他说中国菜比法国菜有味道,尤其是饺子,他能一口气吃三十个。我听他这么说,心里挺高兴的。在异国他乡,能给心爱的人做顿家乡饭,那种感觉能抵消很多委屈。
可婆婆不这么想。
第一次包饺子给她吃,是嫁过来第二年春节。我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,跑了两趟中超买韭菜和虾仁,又专门去肉铺挑了五花肉。饺子皮是我自己擀的,面粉是中超买的,不太白,但筋道。我包了三种馅,韭菜猪肉、虾仁鸡蛋、白菜粉条,想着一家人过年嘛,得丰盛点。
那天婆婆来得比平时早。她一进门就闻到味儿了,皱着眉头往厨房走。我正站在案板前擀皮,手上全是面粉,回头冲她笑了笑,说了句“Bonjour”。
她没理我,直接走到案板前,拿起一张饺子皮翻来覆去看了看。然后她把皮放下,用手指戳了戳我包好的那几个饺子,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串。
我那时候法语还不行,只听懂了“pas bon”和“pas comme ça”。不好,不是这样的。
皮埃尔从客厅过来,站在厨房门口。他妈转头跟他说了几句,语速快得像连珠炮。皮埃尔听完,挠了挠头,跟我说:“我妈说饺子不是这样包的,她说你包得太大了,皮也太厚,煮出来肯定破。”
我手里还捏着半张皮,愣了一下。我说:“那她见过饺子吗?”
皮埃尔翻译过去,婆婆脸色一下就变了。她又说了一串,这回我不用翻译也听懂了,她在说“这不是给人吃的东西”。皮埃尔没翻这句,但我看他表情就知道了。
我没说话,把手里那张皮包完,整整齐齐摆在案板上。然后我跟皮埃尔说:“你带你妈去客厅坐会儿,饺子一会儿就好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,想说什么,最后还是带着他妈出去了。

我一个人站在厨房里,手上全是面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我告诉自己不能哭,哭了就是认输。我深吸一口气,把剩下的面全擀完,馅全包完。一共包了八十多个,整整齐齐码在案板上,像一排排小元宝。
水开了,我把饺子下锅。白胖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,我用勺子背轻轻推着,怕它们粘底。点两次凉水,等饺子全浮起来,肚子鼓鼓的,就熟了。
我盛了三盘,端上桌。皮埃尔已经坐好了,婆婆坐在对面,面前摆着刀叉。她看见我端着饺子出来,嘴角撇了一下。
我把盘子放在她面前,说了句“请”。她低头看了看盘子里白白胖胖的饺子,又抬头看了看我。我回厨房拿醋和香油,等我再回来的时候,她正用叉子戳着一个饺子往嘴里送。
她咬了一口。
然后她停住了。
她嚼了两下,又嚼了两下,脸上的表情变了。说不上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,就是那种原本准备好的嫌弃突然找不到地方放的表情。她又咬了一口,这回没说话。
皮埃尔在旁边笑,说:“妈,好吃吧?”
婆婆把那个饺子吃完,又叉了一个。她没回答皮埃尔的话,但也没再用法语说难听的。她吃了六个,比平时吃饭的量都多。
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。
可吃完饭后,婆婆做了一件让我至今想起来都后背发凉的事。她趁我在厨房洗碗,偷偷把剩下的生饺子装进了自己的包里。皮埃尔看见了,没拦着,还帮他妈把拉链拉上。
我是晚上收拾案板的时候发现的。案板上空了,我明明记得还剩三十多个生饺子,准备冻起来下周吃的。
我问皮埃尔,他支支吾吾半天,说他妈想带回去给邻居尝尝。
我当时没多想,只觉得这老太太嘴硬,吃了觉得好还要拿。可后来我才知道,她拿那些饺子,根本不是为了给邻居尝。
那之后,婆婆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再挑剔我做饭。她还是每周来两次,还是会检查冰箱和花园,但不再对我的菜指手画脚。有时候赶上饭点,她就坐下吃,吃完抹抹嘴走人,连句“好吃”都不说。
皮埃尔说这就是他妈表达认可的方式,让我别指望她夸人。我笑笑,没接话。在婆家,我早就学会了不指望。
日子就这么过着。我法语慢慢好起来了,能跟邻居简单聊天,能自己去银行办事,能听懂超市收银员问我要不要袋子。语言学校结束后,我在附近一家面包店找了份兼职,每天早上六点到十点,帮忙摆货架、收银。工资不高,但能接触人,能说话,不用整天闷在家里。
面包店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法国女人,叫娜塔莉,离过婚,一个人带两个孩子。她对我挺好,知道我法语不好,说话总是放慢速度。有时候早上不忙,她就泡两杯咖啡,跟我坐在店门口聊天。
有一回她问我,你婆婆对你怎么样。我想了想,说还行吧。她笑了一声,说法国婆婆和中国婆婆不一样,法国婆婆不管事,但也不帮忙。我说那还是中国婆婆好。她又笑,说那得看命。
我那时候觉得她说得对,得看命。我命不算好,但也不算太差。皮埃尔虽然不会帮我说话,但也不跟他妈一起欺负我。他就是那种典型的法国男人,觉得家里的事都是女人的事,他妈说什么他听着,我说什么他也听着,然后什么都不做。
可日子久了,有些事就像沙子一样,一点一点往鞋里钻,硌得你走不了路。
第一次真正让我心里不舒服,是结婚第三年的圣诞节。
法国人过圣诞跟中国人过年一样,全家团聚,吃大餐。皮埃尔家亲戚不多,就他姑姑一家和我们,再加上婆婆,五个人。按理说应该轮流做东,可自从我嫁过来,圣诞晚餐就固定在我们家了。婆婆说她年纪大了,做不动了,姑姑住得远,不方便。我没说什么,做就做吧。

那年圣诞我准备了整整一周。烤了一只火鸡,做了鹅肝酱,还包了饺子当前菜。我想着上次婆婆吃了饺子没说什么,这次多包点,让她吃个够。
圣诞那天下午,婆婆和姑姑一家陆续到了。姑姑叫玛丽,比婆婆小五岁,人挺和气,一进门就夸我花园收拾得漂亮。她丈夫叫菲利普,是个闷葫芦,坐在沙发上玩手机。他们儿子叫卢卡斯,二十出头,在巴黎读大学,长得挺帅,就是不爱说话。
我在厨房忙活,玛丽进来帮忙。她看见我在包饺子,眼睛一亮,说她以前在中国餐馆吃过,特别好吃。我说那今天多吃点。她笑着点头,顺手拿起一张饺子皮,问我怎么包。
我教她包了两个,她包得歪歪扭扭,自己笑得不行。婆婆这时候走进来,看见玛丽在包饺子,脸色一下就沉了。她用法语说了句什么,玛丽愣了一下,放下饺子皮,说了句“好吧”,就出去了。
我问皮埃尔他妈说了什么。皮埃尔说他妈说“别在厨房添乱”。我手里的饺子捏了一半,停住了。我说她什么意思。皮埃尔说没什么意思,就是觉得玛丽包得不好看。我说那你妈包得好看她怎么不包。皮埃尔不说话了。
那顿圣诞晚餐,我吃得没滋没味。火鸡烤得正好,鹅肝酱也成功,饺子更是一个没破。可我心里堵得慌,像有一团棉花塞在胸口,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
婆婆吃了两盘饺子,临走的时候又打包了一盒。这回我没让皮埃尔帮忙,我自己装的盒,装得满满当当。婆婆接过去的时候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我说不上来,有点意外,又有点别的什么。
她说了句“Merci”,走了。
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皮埃尔在旁边打呼噜,睡得跟猪一样。我盯着天花板,突然想起我妈。
我妈这辈子没出过国,最远就去过济南。我嫁到法国的时候,她在机场哭得站不起来,拉着我的手说,闺女,受委屈了就回来。我说妈你放心,皮埃尔对我好。我妈说,他对你好没用,得他家里人對你好。
我当时觉得我妈想多了。现在想想,我妈什么都明白。
二零二一年春天,我怀孕了。
知道消息那天,皮埃尔高兴得在客厅转圈,抱着我亲了好几口。我也高兴,但心里更多的是慌。在法国生孩子,我连医院怎么走都不知道,更别说坐月子了。法国人不坐月子,我早就打听过了,生完孩子第二天就让你洗澡喝凉水。我妈在电话里急得不行,说要不你回来生。我说回不去,皮埃尔要上班,再说飞机十几个小时,大着肚子怎么回。
我妈叹了口气,说那你婆婆总得管你吧。我说不知道,看吧。
婆婆知道我怀孕后,破天荒给我打了个电话。她说了很多,语速还是那么快,我只听懂了一半。大概意思是让我注意饮食,别吃太多甜食,别喝咖啡,别干重活。我嗯嗯啊啊应着,心想这老太太也不是完全不关心人。
可后来我才知道,她那个电话是打给皮埃尔的,只是顺便让我接了一下。
怀孕那几个月,婆婆来得更勤了。每周三周六照旧,有时候周二也来。她每次来都带东西,有时候是一盒维生素,有时候是一袋有机蔬菜,有时候是一本育儿书。全是法语的,我看不懂,皮埃尔说没事,他看就行。
她从来不问我身体怎么样,也不问我需要什么。她只跟皮埃尔说话,好像我就是个装孩子的容器,只要容器不破,里面的东西就没事。
我那时候身体反应大,前三个月吐得厉害,闻不了油烟味。皮埃尔说要不你回中国住一段时间,等稳定了再回来。我说行。婆婆知道了,坚决反对。她说怀孕不能坐长途飞机,对孩子不好。皮埃尔听他妈的,不让我回了。
我妈在电话那头急得直哭,说闺女你一个人在那边怎么办。我说没事,我扛得住。挂了电话我就吐了,抱着马桶吐得眼泪直流。
那段时间我瘦了七八斤,整个人蜡黄蜡黄的。皮埃尔早上出门前会给我倒杯水放在床头,然后就走了。他工作忙,早出晚归,我一个人在家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有时候一整天就吃两片面包,不是不想做,是做了也吃不下。
有一天下午我实在撑不住,给面包店的娜塔莉打电话。她二话没说,开车过来把我送到医院。医生说我脱水了,得输液。我躺在急诊室的床上,看着头顶白花花的灯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。娜塔莉坐在旁边握着我的手,什么也没说。
输完液她送我回家,在车上她跟我说了一句话。她说,周敏,你得为自己活。
我没接话,但这句话我记到现在。
怀孕七个月的时候,婆婆来家里看见我在包饺子,准备冻起来产后吃。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,然后走过来,拿起一张饺子皮,笨手笨脚地往里放馅。她包了一个,歪歪扭扭的,下锅肯定破。她自己看了一眼,笑着摇了摇头,把那个饺子放在案板上,走了。
老牌杠杆配资公司那是她第一次动手包饺子。虽然只包了一个,虽然包得确实难看。我看着那个歪饺子,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孩子生下来是个女儿,皮埃尔给她取名叫艾玛。婆婆来医院看了一次,抱了抱孩子,说了句“像皮埃尔”,然后就走了。我妈在国内急得不行,天天视频要看外孙女。我把手机举到艾玛面前,我妈在那头哭,说闺女你辛苦了。我说妈你别哭,我挺好的。
出院回家那天,皮埃尔把我送到门口就去上班了。我一个人抱着艾玛上楼,刀口疼得直冒冷汗。家里冰箱是空的,婆婆没来帮忙,皮埃尔也没提前准备。我坐在沙发上喂奶,艾玛吸不出奶急得直哭,我也跟着哭。
那是我第一次觉得,这个婚我可能结错了。
艾玛半岁的时候,我重新回面包店上班了。娜塔莉让我把艾玛带过去,放在柜台后面的婴儿篮里。她说不忙的时候可以照看,忙的时候我就自己想办法。我感激得不知道说什么好,只能拼命干活。
那段时间我每天早上五点起床,给艾玛喂奶换尿布,五点半出门,推着婴儿车走十五分钟到面包店。六点开门,我一边摆货架一边盯着婴儿篮。艾玛乖的时候能睡两个小时,不乖的时候一直哭,我就得抱着她收银。
顾客都认识艾玛,排队的时候会逗她玩。有个老太太每次来都给她带小饼干,还有个中年男人总说艾玛像他孙女。那些善意让我觉得日子还能过下去。
婆婆还是每周来两次,但不再检查冰箱和花园了。她来了就坐在客厅里,跟皮埃尔说话,偶尔抱抱艾玛。她抱艾玛的姿势很僵硬,像是抱一个易碎的瓷器。艾玛在她怀里待不了五分钟就哭,她就赶紧还给我,好像孩子哭是我的错。
有一回她来的时候艾玛正在闹觉,怎么哄都不睡。我抱着她在客厅来回走,嘴里哼着山东童谣。婆婆坐在沙发上看着,突然开口说了一句。皮埃尔翻译说,他妈问你会不会唱法语歌。
我说不会。
婆婆又说了句什么,皮埃尔没翻。我问他说了什么,皮埃尔说没什么。后来我学了法语才知道,那句意思是“孩子得听法语歌才能学好法语”。
我没理她,继续哼我的童谣。艾玛在我怀里慢慢睡着了,小手攥着我的衣领。婆婆看了一会儿,站起来走了。
那天晚上皮埃尔跟我说,他妈觉得我不尊重她。我说我怎么不尊重她了。他说你明知道她不喜欢你唱中文歌,你还唱。我说我哄我女儿睡觉,唱什么歌是我的事。皮埃尔说那也是她孙女。我说是我生的。
那是我们第一次为了他妈吵架。吵到最后皮埃尔摔门出去了,我一个人坐在床边,看着熟睡的艾玛,心里堵得慌。
可第二天早上,皮埃尔像没事人一样回来,买了可颂和咖啡,放在桌上,跟我说对不起。我看着他,突然觉得这个人陌生得很。他不是坏人,他就是没长大。四十岁的人了,遇到事还是躲,躲不过就说对不起,然后什么都没变。
日子继续过。艾玛一岁了,会走路了,会叫妈妈了。她第一句叫的是妈妈,第二句叫的是奶奶。婆婆听见艾玛叫她奶奶的时候,脸上终于有了笑。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真心实意地笑,眼角的褶子都挤在一起。
她那天破天荒留下来吃了晚饭。我做的红烧肉和米饭,她吃了两碗。吃完她跟我说了句什么,皮埃尔翻译说,他妈说红烧肉比饺子好吃。
我笑了笑,没说话。心想您可算说了句人话。
可那之后没多久,又出事了。
艾玛一岁半的时候,婆婆突然提出要带艾玛去她家住一个星期。她说她想跟孙女单独相处,培养感情。皮埃尔觉得挺好,说他妈终于接受艾玛了。我心里不踏实,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。
婆婆来接艾玛那天,带了一个大包,里面全是法语的绘本和玩具。她蹲下来跟艾玛说话,声音比平时温柔很多。艾玛看了看我,我说去吧,跟奶奶玩几天。艾玛就扑进她怀里了。
那一个星期我度日如年。每天给婆婆打电话,她都说艾玛很好,让我别担心。我想跟艾玛视频,婆婆说孩子睡了,明天吧。第二天又说在花园玩,不方便。第三天我实在忍不住,让皮埃尔给他妈打电话。皮埃尔打完说,他妈说艾玛不想视频,一看见手机就哭。
我不信。艾玛在家天天跟我视频看姥姥,怎么会哭。
第六天我实在等不了了,让娜塔莉开车带我去婆婆家。到了门口,我按门铃,婆婆开门看见我,脸色变了一下。我问艾玛呢,她说在睡觉。我说我上去看看。她拦了一下,没拦住。
我上楼推开卧室门,艾玛坐在床上,面前摆着一盘饺子。她正用手抓着吃,脸上全是馅。看见我,她愣了一下,然后哇地哭了,伸着手要我抱。
我冲过去把她抱起来,她搂着我脖子不撒手。我低头看了一眼那盘饺子,愣住了。那饺子包得整整齐齐,皮薄馅大,一看就是手工的,但不是我的手法。
我问婆婆这饺子哪来的。她站在门口,脸色很难看,说了句什么。我没听懂,但后来皮埃尔翻译说,他妈说饺子是她自己包的。
她包了饺子。那个说我包的饺子“不是给人吃”的法国老太太,自己在家包了饺子,喂给我女儿吃。
我当时脑子嗡的一下,什么都明白了。她把我第一次包的饺子拿回去,不是为了给邻居尝。她是去研究去了。她研究我包的饺子长什么样、什么馅、多大个。然后她自己学着包,包了将近两年,终于包出了像样的饺子。
可她从来没跟我说过。
她让我以为她一直嫌弃我,让我以为我做什么都不对。她明明可以告诉我她学了包饺子,明明可以跟我一起包,可她偏不。她宁愿偷偷摸摸地学,偷偷摸摸地喂给艾玛吃,也不愿意让我知道。
我抱着艾玛下楼,一句话没说。皮埃尔后来赶到了,问我怎么了。我说没事,接孩子回家。婆婆站在门口,欲言又止。我看了她一眼,她避开了我的目光。
回家的路上,艾玛在我怀里睡着了。我盯着车窗外掠过的法国梧桐,心里翻江倒海。我想不通她为什么要这样。是看不起我?是觉得我不配教她孙女包饺子?还是她只是太骄傲了,不肯承认她这个中国儿媳妇做的饭其实很好吃?
我不知道。我到现在也不知道。
那件事之后,我跟婆婆的关系反而缓和了一些。不是因为我原谅她了,是因为我不想再较劲了。我累了。
她再来家里,我还是会做饭,有时候包饺子,有时候做别的。她吃她的,我吃我的。她偶尔会带东西来,有时候是一瓶红酒,有时候是一盒巧克力,有时候是一袋面粉。面粉是中超买的,牌子跟我平时用的一样。
我知道她在用自己的方式示好,但我心里那道坎过不去。她当初那些话,那些眼神,那种高高在上的嫌弃,不是一袋面粉就能抹掉的。
皮埃尔还是那个样子,什么都不管,什么都不问。艾玛慢慢长大了,会说法语也会说中文,会叫奶奶也会叫姥姥。她爱吃饺子,爱吃我包的,也爱吃婆婆包的。有一回她跟我说,妈妈,奶奶包的饺子跟你包的一样好吃。
我愣了一下,问她,你吃过奶奶包的饺子?
她说,吃过呀,在奶奶家,奶奶包了好多,放在冰箱里,我每天吃。
我抱着艾玛,没再问下去。有些事问清楚了又能怎么样呢。婆婆这辈子都不会跟我说实话,她永远不会承认她学了我的手艺,永远不会承认她其实认可我。她只会用她自己的方式,偷偷摸摸地、别扭地、笨拙地,做那些她不肯说出口的事。
二零二四年春节,我决定回国一趟。嫁过来六年,我只回去过两次。艾玛三岁了,该让她看看妈妈的老家,看看姥姥姥爷。
皮埃尔请了假,我们一家三口飞回山东。我妈在机场看见艾玛,哭得站不起来。我爸站在旁边,眼圈红红的,一句话说不出来。艾玛看着他们,怯生生地叫了声姥姥姥爷。我妈抱着她,眼泪蹭了她一脸。
在老家待了半个月,我妈天天给我做好吃的。饺子、包子、馒头、大饼,变着花样做。艾玛吃得小肚子圆滚滚的,学会了一句山东话,好吃。
临走前一天晚上,我妈坐在我床边,拉着我的手。她问我,闺女,你在那边到底过得怎么样。我说挺好的。我妈说,你别骗我。我说真挺好的,皮埃尔对我好,艾玛也乖。我妈说,你婆婆呢。
我沉默了一会儿,说,她就那样,嘴硬心软。
我妈叹了口气,说,嘴硬心软也是软,比嘴软心硬强。
我没说话,但心里想,我妈说得对。
回法国那天,婆婆来机场接我们。她看见艾玛,蹲下来抱了抱,然后站起来看着我。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保鲜盒,递给我。我打开一看,里面是饺子,生的,整整齐齐码着。
她说了一句话,这回我全听懂了。她说,你回来了,家里没饺子了。
我看着她,她看着我。她的眼神还是那么硬,嘴角还是往下撇着。但我看见她耳朵根红了,红得透透的。
我把保鲜盒盖上,说了句“Merci”。然后我拉着艾玛的手往停车场走,皮埃尔在后面推行李。婆婆跟上来,走在我旁边。她伸手想帮我拿包,我没让。她也没坚持,就那么跟我并排走着。
艾玛仰头看看我,又看看她奶奶,突然说了一句,奶奶,妈妈包的饺子好吃。
元股证券:ygzq.hk婆婆低头看了艾玛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。她用法语说了句什么,艾玛笑了。我问艾玛奶奶说了什么,艾玛说,奶奶说她知道。
我愣了一下。她知道。她一直都知道。
我抬头看了看里昂的天,蓝得透亮,云彩薄薄的一层。我深吸一口气,把保鲜盒抱在怀里。里面的饺子还带着凉气,贴着我的胸口,一点一点暖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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